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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家对话冯小刚:《芳华》展现三十年无人敢碰题材背后

谭飞:其实我看《芳华》自己最震撼的一幕是,那个大黑幕盖到主席像,我觉得在中国电影的语境和视角中,很难用这种方式去表达一个历史,我觉得小刚导演特别不一样,你特别喜欢有趣,你不喜欢无趣。

冯小刚:主要我在《唐山大地震》的时候,有一场毛泽东的葬礼戏,也是我在部队时候的印象,还有一种方式就是,你把所有那时候的资料片都拿来放在那,但我觉得那个好像大家都用过,所以我拍了很多种方案,大概围绕追悼会这个环节可能拍了三四天,不同的方案,扯这个黑布,这个黑布在高速的情况下,它会变得有点像那种黑的绸,像海水似的那样的,还有一些反光。然后在撕的过程中,一个是那种撕扯的声音,还有一个就是用微距来拍那个布的碎末,在撕扯的时候它在空气中飞溅起来。我们拍了大量的很有意思的镜头,大家都在扎缝纫机,扎那个黑布,所有的针头都在上面,还有很多白的花,这些女兵做的叠在白花里头,那些白的花瓣在嘴边咬那个,完了之后一个一个往下落,落在脚边,哗哗哗一层一层,拍了很多有意象的镜头,但是最后做了一个减法,因为我们部队的大门反复在电影里出现,从第一次刘峰领着何小萍走进大门,到这个葬礼,到邓丽君的歌进了军营之后,晚上大门红灯笼映着主席像,一直到最后刘峰人去楼空,刘峰再重新回到这,所以我们反复用着大门,我觉得不如我就在大门这里做文章。因为那时候要是葬礼的话,像毛主席的葬礼,那种影壁上画的那些色彩鲜艳的宣传画肯定就会被遮去,会把门口那个影壁做成一个奠字,然后突然觉得这个很大的黑布,如果我们上边站了十几个人,一块往下抛,电脑会把那个人给抹掉,这个一抛起来,你到了120格,它那个黑布的在空气中的那种翻转,出现了另外一种特别有意思的感觉。

谭飞:我觉得这就是一个时代。

冯小刚:然后我们用重复剪接,每一次它都重新下来,然后他是一个时代的结束。

谭飞:感觉符号感特别重,再说到《芳华》,因为我也听说其实导演内心这几年是最想拍《芳华》的,因为像《1942》、《我不是潘金莲》,其实更多的是刘震云老师的文本,更多是他的一些想法在里面,是不是对您来说,比如我们以十年为界,这十年你最想拍的电影就是《芳华》?

冯小刚:在心里头酝酿的时间比较长,而且我一直觉得它是一个美好景象,挺模糊、不具体,但是好像又有好多的这种画面在脑子里头,所以一直想把它拍下来。其实拍这个片子是没有任何企图心,其实和拍《1942》、《我不是潘金莲》是不一样的。我觉得那两个作品在文学上非常深刻。拍这个电影的时候,我其实就是想满足自己对那段生活的一个眷恋,而且可能我还放大了一点那种美感。所以有的人是一入手做导演,第一部就要拍自己的一段个人经历。我等于拍了二十部电影,才开始拍这么一部。它离那个时代很远了,离那个时代很远的一个好处就是,你没有特别陷在那些细节,比如说你刚刚经历了这个,事隔三四年,你就要把它拍成一个电影的时候,大量的素材不知道,抽开之后很多东西都忘了,但是最重要的那些都留在记忆里了,反而可以抓住重点。

谭飞:所以你觉得现在这个节点拍《芳华》是最合适的一个时候?

冯小刚:对,是成熟了,当然也刚好和严歌苓碰上,因为我在文工团那些事其实更有趣,但是把它拿出来拍成电影,可能审查就有问题。还有一个就是,我其实想拍那些女兵,我觉得一个女性的作者来讲这个故事,可能和我们男性的角度还不太一样,我大概就和两个女性作家合作过,一个是《唐山大地震》的苏小卫。

谭飞:对,另一个就是严歌苓。

冯小刚:正好她在文工团待过,她有过这段文工团的生活经历,你要没待过你作家还无从落笔,这个比较难得。

谭飞:其实您对严歌苓的原著改的也不少,我觉得我印象最深是两个改动,一个就是刘峰,严歌苓原来是把手伸进去了那个林丁丁的。

冯小刚:她叫《他触摸了我》,我后来说你是不是改个名,后来就改成《芳华》了。

谭飞:但是您改到最后就圣洁好多,也没伸进去,是个内心的想法。

冯小刚:其实他就是想抱一下她,如果他再把手伸进去,再把后边胸罩那扣给解开,再一通胡撸,好像在这部电影里头,对刘峰这个人物有伤害。我还是希望因为这部电影跟《1942》和《我不是潘金莲》不太一样,我们导演给观众开了很多扇门,一部电影里给观众开了很多扇门,它一定是小众的,大众还是更喜欢,你就给我开一个门,你别让我琢磨你,这三门都开开了,我进哪个?

谭飞:信息量太大。

冯小刚:比如《1942》,它的情感落在谁身上,而刘震云恰恰没有希望他的任何一个角色去打动你,他是用每一个角色来共同完成对民族性的一个认识。《我不是潘金莲》也是比较理性,《芳华》这部电影是非常感性的,这也更符合我自己的这种性格。当然我也觉得这个电影更便于观众接受,就是说你很知道你的立场在哪,你的立场一定是站在刘峰、何小萍那边,不会站在别人那了。

谭飞:你的好恶和爱憎在里面是很分明的,当然还有一处很大的改变,因为原著里面实际上是写到了刘峰之死,死得很惨,那么何小萍陪到他最后一段岁月,但这个片子的落幅在火车站,两人感情升华那就结束了。这当然有篇幅的原因,还有什么原因呢?

冯小刚:其实到我拍摄那剧本,都有你说的这个结尾,在最后刘峰的追悼会,后来我觉得我不太想让现在的人看到她们老去那样,在电影的旁白里头我就直说了。其实你现在同学聚会都能够体会,比如说我要跟我同学聚会,你看一个个过去你觉得如花似玉的,现在简直都白发苍苍了,还不如不见。我觉得这电影最后也是想把她们这点美用银幕定格了,当然还有篇幅的问题,另外还有一个就是演员,比如你最后缀上个一两场戏,或者两三场戏,你要换一拨演员来演这拨人,观众要重新认识她们,这是谭飞吗?这是李星文吗?你比如非要弄三十年以后的,他可能得...

谭飞:他就分裂了。

冯小刚:挺麻烦的,它不是说这电影一半一半,一半20多岁一半60岁,你还有时间去给他们重新建立起来,如果给现在这拨演员化妆成那样,就变成一笑话。

芳华

里的集体气质

谭飞:有点做作。那说到演员我看了纪录片,我印象最深是导演有一个说法,说我觉得我有责任和义务培养一帮人,我们不能让中国银幕上晃来晃去都是这些人,我反正觉得挺好,而且从这次你的使用,反正我觉得电影的成片还是很理想的,包括那些新人,包括黄轩。

冯小刚:我觉得也是这么两层原因,一层就是让观众觉得她们真的是故事里的这些人,不是要花十分钟去摆脱她们作为明星的那些符号,新人有这个好处,还有更重要的是,拍这部电影我需要大家有一种集体的意识,有集体的一种热情。

谭飞:或者集体的气质。

冯小刚:然后大家要很早就在一起排练,融在一起,到开拍的时候就像她们已经是文工团的人了,所以我们之前从最早集中到最后开拍是四个月的时间,这四个月的时间,这些人每天在一起,排戏、排练舞蹈、一起吃饭,每个人都非常熟悉,已经不陌生了。那你明星谁会给你四个月,给你一礼拜都挺难的,大家都太忙了。

谭飞:她们没有时间来排练这个。

冯小刚:我们这种做法今后可能也会多,你比如说管虎,这回的《八佰》,我觉得也是筹备了得有一年多,集中演员培训训练,也有好几个月。

谭飞:而且他用了大量的型态演员。

冯小刚:李安当时用子怡也是训练,咱先别说用你不用你,你先训练去,你先练,练完了我再看,这批导演对拍电影是这样一个方式。当然时代变了,也有另外一批就是把你抓过来,我后儿开拍,你明儿来都行。所谓就是什么,现在变成最必要的就是,你怎么着给我一天试个造型,完了在我拍的十天以前某一个下午,你给我个两三个小时或者半天,我有时间去做这衣服。

谭飞:就感觉这种方式特别不敬畏电影,这是一个活儿,这是一个挣钱的事儿。我觉得这次《芳华》确实很不一样。

冯小刚:如果剧组也是这样,演员他也不会太认真,反过来说就是,剧组的工作人员也会觉得就那么回事,他就不像我们这种剧组,比如我们拍《1942》的时候,拍《我不是潘金莲》的时候,拍《芳华》的时候,整个剧组要开拍了,整个剧组都是非常兴奋、亢奋的那种状态,然后都知道导演这次要怎么玩、怎么弄,都是那个卯上了,我们说马上各部门检查,再一次检查。

谭飞:就跟打仗一样,是实战还不是演习,但是好多电影都是演习,都知道是假弹。

冯小刚:你像我们这回,一个是花钱去做一些镜头的实验,然后我们又试拍了三天,后来试拍的镜头还用上了一些。

谭飞:而且我看你对演员的要求,其实也是很明确的,比如说林丁丁你说不要假笑,钟楚曦演那个角色,你就要求说,你跳水你得姿态优美,就这也看得出导演对《芳华》演员的整体要求是一脉相承的,包括对黄轩,因为我觉得黄轩这个演员有一个优势,虽然他也是俗称的那种小鲜肉,但是他好像演技真是比较被认可的那种。

冯小刚:这人特别经得住接触,黄轩这人耿直、义气,但是又特别知分寸,然后再一个就和你看到他脸上的那个笑容一样。

谭飞:真诚。

冯小刚:他真诚,内心很善良的一个人,当然别的人也都很善良,就是说他更突出吧,这个相由心生,你看黄轩的眼神里头,整个传达出来的气质,他确实是非常诚恳、友善。

谭飞:实际上这个电影也有种说法是说,其实黄轩并没有作为一个特别突出的人来展示,而他甚至有些时候也有绿叶感,这其实对一个所谓的正当红的演员来说是有些障碍的,但我看他也完成得很好。

冯小刚:他一切就说以剧情为主,没提过任何问题,只是在表演上有时候跟我商量一下,其实对他的表演,我都没有更多说什么,我觉得他都把握得挺好,一直很安静地动脑子在琢磨。

谭飞:安静。

冯小刚:因为我们这都是新人,谁也不许带助理,当然我觉得毕竟黄轩是明星嘛,我们觉得黄轩可以带助理,他也只带了一个人,他一看大家这些女孩都没有,他永远让他助理远远待着。打饭我自己打去,你不用管我,自己搬一马扎跟大家坐在一起,这个人心里头非常有数。

芳华的挑战

谭飞:那再提到这个六分钟一镜到底的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场面,这也是可能观众会看到的另一处震撼,导演能不能讲讲当时的设计,因为确实很震撼,中国电影中很少有就是如此逼真的,同时我们也看不到敌人,可能这点跟《敦刻尔克》有类似的东西,就是我军的士兵,他们这种英勇,甚至震成了碎片,这种真实感确实是纤毫毕现。

冯小刚:我在拍之前我问我们的美术找来了参加过越战的老兵,成都人,他父亲原来还是一个军级的干部,然后他父亲说你要想在部队站住脚,你必须要打这一仗去,然后就把他托付给他们那个连长,好像他妈妈还送给连长一块手表,反正你照顾照顾我儿子呗,所以他一要冲锋,他连长就给他屁股一脚,咣,给他踹一边去了,所以他觉得特别丢人,觉得怎么连里的农村战士都瞧不起他这个干部子弟。所以有一次需要他们在树下边,但是他们需要在树上边观察。

谭飞:像那个岗哨。

冯小刚:敌人的那个火力点在哪儿,然后他要呼叫炮火来覆盖这一块,他在底下看不见,所以连长说需要有人爬树顶,但爬树顶最危险的就是被人家给打下来,所以他就往上爬,结果让那连长又给薅下来了,当时他就跟连长急了,他就说我无论如何我得上去,我他妈是一男人,我不能老这么被你保护着,所以他就爬上去了,爬上去之后他在树上嘛,对方一射击,人家马上就发现他,往这边打嘛,他就知道了这个位置,他就报告完了,完了他觉得他屁滚尿流,从那个树上基本上是顺着树干上摔下来,摔一下,跟着那树冠上面被打掉。

谭飞:挺残酷的。

冯小刚:很有意思这个人,然后他就说他见到的第一个牺牲的,就是他去参加这个战争,他们的连队过一个桥,听到一声枪响,所有人都趴地上了,这就听到的第一声枪响,到了越南,然后跟着就发现他们那一个小战士才16岁,他手榴弹的弹柄被打穿了,他本人没中弹,但是那个子弹把手榴弹弹柄给打穿了。

谭飞:把引线打断了。

冯小刚:拴在腰上取不下来呀,在他们眼前看到这人的脸非常恐怖。

谭飞:就撕成碎片。

冯小刚:对,就是炸碎了,水壶都挂在那个树杈上去了那种,印象特别深,他说完我就把它放在这电影这一仗,一开始的这一枪。然后我在想怎么拍这个战争,我觉得要跟着刘峰。

谭飞:跟他的视线。

冯小刚:要跟着刘峰走,然后我也像那个《集结号》的时候,我们其实是用碎剪的方式,可能那第一仗可能是六七分钟,《集结号》一开始的时候。但是我可能是300个镜头在里头是这样的,而这是一个镜头,也确实是很有难度,然后正好那时候在放《血战钢锯岭》,我看它基本上也是在用过去比较惯用的一个手法在拍,我觉得能不能用一个过去大家没有用过的方式拍,所以我跟摄影师罗攀商量,既然我们整个影片都是长镜头,那我们到战争这里,如果这个镜头语言的系统变了就不舒服,应该继续保持一个长镜头,但是对特效团队来说,这个事挑战太大,因为你要显得猛烈、残酷、真实,他要在摄影机和被摄的人物之间安放炸点。

谭飞:其实是挺危险的。

冯小刚:但是由于我的摄影机一直要跟着刘峰走,所以就变得摄影机和他之间不能放炸点,又要表现出战争的残酷来,因为你也没有时间去装那个炸飞的假人,或者那种肢体,所以特效化妆也觉得很困难,因为他负伤,中弹的效果都难以完成,因为它那一切都是靠剪接,这就是靠剪接,现在不让剪接,就是特别大的挑战,确实拍下来也很困难,也花了很多钱,但还是完成了,起码我们在这一块上是有这样一个突破,其他的战争电影都没有这样做过。

芳华

里不该忘却的残酷

谭飞:对,我觉得这个片最大的一个情绪点,可能就是郝淑雯看到刘峰后来被一些城管欺负,也不叫城管,就是一些···

冯小刚:联防的。

谭飞:还有一句粗口就是“操你妈,你们欺负这个战斗英雄”那句话,我就眼泪一下出来了,而且我觉得这个话里面可能带着导演的一个想传达的东西,因为这个社会可能有时候太忽略这帮老兵,这么残酷的环境下。

冯小刚:对,其实你到麻栗坡烈士陵园,还有你比如说我们这回去云南蒙自那边,那么多烈士陵园,河口那边,你看那个漫山遍野的那些烈士的墓碑,完了你看那个年龄都非常小,再加上还有很多伤残的军人,还有很多参战的军人,这段历史完全被抹去。

谭飞:对,被遗忘了。

冯小刚:现在很多年轻的孩子们,在网上都发帖子问我说,这跟谁打仗,其实这是改革开放初年的一场规模不算小的战争,这些人为国捐躯,维护国家的尊严,那最后他们···

谭飞:被遗忘。

冯小刚:被遗忘,被忽略,我觉得这是严重的不应该的一件事。所以现在很多老兵,听说我们拍这个电影里头,反映了有这种有关越战的这个戏分,托人转过来给我发了信,在他们那种老兵的群里就炸了这件事,就说现在居然有人可以敢说我们。因为我也是在那个时期当兵的人,所以我觉得既然我也做了导演,起码我心里头是有这份敬重,然后我觉得应该表现他们的那种牺牲、那种残酷。但是我们现在还是比较模糊的,中国西南边境。

谭飞:是。

冯小刚:因为我去拍摄的时候,正赶他们那些人纪念这些老兵,然后来了很多得有七八百上千的这样的。在那时候参战的老兵,穿着那时候的军装,到烈士陵园去扫墓,打着他们的那个军旗,然后到我们碧色寨火车站搭的那个野战医院,他们路过那想进来看,那警察拦着不让他们进来,我就过去跟警察说,我说这些人都是英雄,都是为国家作战的人,我们又是在这拍一部反映他们的电影,让他们进来看看,警察说行行行,咱就别闹事就行了,他们闹什么事,因为我们在当地四零旅的战士来配合我们拍摄,那个部队的头一听说这些都是老兵,所有的战士全部起来给他们敬礼、给他们鼓掌,所以他们觉得很有安慰感。我觉得这是必要的,这些人是应该得到这样的安慰。

谭飞:其实说到导演的敢呢,其实包括《集结号》开始,《集结号》就打破了原来八一厂那种,国家宏大叙事下的一个军事题材的方式,其实是突破了一些当年的禁区,那么说到现在这个感觉《芳华》也突破了,因为这20多年是没有反应西南边陲那场战争的了。我觉得导演你刚才讲的那个,你说让警察说让他们进去,就看到六爷的感觉,就确实说路见不平,我就要说我就要吼,我觉得导演身上有很强烈的冲撞感,你总是想我要表达的东西,我不想大家再用原来的方式来箍住我,我是想突破它。

拍芳华

的兴奋点

冯小刚:就是有一些特别简单的道理,但是这道理说不通了,你就特别气愤,是非混淆了,你就会觉得非常不应该这样,这个电影总体来说我觉得它是非常美好的,我拍得很过瘾。

谭飞:是不是这么多年来,整个过程是最过瘾的一部?我注意到这个所有的宣传,你的照片都是特兴奋。

冯小刚:不一样吧,每个阶段拍每部电影,每个兴奋点不一样,就目前这个阶段拍这么一部电影,我是非常兴奋,非常的快乐,好像也回到了那个年代。我们这一代人其实特别幸运,我说这特幸运的人,你比如说跟我的女儿这一代,他们就不一样,因为他们出生的时候,社会就是这样,衣食无忧,进入了现代化的这样一个进程里,我们小的时候确实经历过这种,你看我们出生没几年就是三年自然灾害,然后家里真是都吃不饱,然后过年过节,家里才会买点糖招待客人,买点我们那叫杂拌糖,什么叫杂拌糖呢,就有水果糖有牛奶糖,光买牛奶糖太贵,光买杂拌糖呢招待客人,商店里头说给你铲一铲子这个,铲一铲子那个,一和搁一纸袋里,那是杂拌糖。然后都想着把里头的那个小仁酥、虾酥,或者说那个牛奶糖挑着吃了。

谭飞:大白兔。

冯小刚:你想想能吃那么一块,被家里家长发现这一通数落。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,这都算什么呀,我们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行,家里来客人怎么招待,炸点馒头片,买点肥肉,炼点大油,一点的油反复的微火在那炸几片馒头片,撒点白糖,搁点芝麻酱给客人吃,这算当点心了,现在的孩子咱们都这样,对他们来说各种各样的蛋糕,那个时候要过生日,从来没有吃过蛋糕,你想象一下现在的一个生日蛋糕,在那时候连汁都不可能剩下。现在我们吃一个蛋糕,可能大家意思一下吧,端给你你觉得这冯小刚生日我怎么也得吃两口,实际上吃不下去,吃一口,我吃完了,最后大部分都扔了。这物质那么匮乏,生活那么艰苦,然后突然间,政治的局面又是那样的,买个回力球鞋都买不起,想买一自行车一百多块钱,一个人的工资就30多块钱,你还得生活,你得攒多少个月才能买一辆自行车,一直到我们粉碎四人帮改革开放,然后好家伙大伙开始下海了,可以不在单位待着了,然后开始我们就摩托车,我们现在有汽车,一家好几辆汽车、房子,那时候我跟我妈、我姐,我们仨人住在一个屋里头,跟人合居,两家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所,每家那个厕所里,就那个水池子装点水龙头,各锁各的,转的水表不一样,现在大家住房,当然也还有一些住房紧张,但是很多人是得到极大的改善,所以我们对这个日子的改变、这种生活的改变,那种变迁、巨大的变革,我们全经历了,按现在来说,我们一开始那基本上日子过得,基本上就跟现代化科技没任何关系的。

谭飞:所谓的前前网络时代。

冯小刚:对,但是我觉得我们这代人挺幸运的,我们都经历了,我们都知道,所以有的时候也知道这东西来之不易,或者说知道感恩,有时候这一代人他觉得有这个对比,他往心里往根上说,我还是应该感谢这个时代,要不然过去那日子活着太不像一人了,但是你现在年轻的,他没有这种对比,他说这不都是应该的吗?

谭飞:对,而且都是独生子女,更觉得理所当然。

芳华

在特殊时期的美及优越感

冯小刚:这烟上面不应该有过滤嘴吗?我们那时候抽烟哪有过滤嘴?它没有这过滤嘴。

谭飞:我觉得导演其实心里肯定是想做一种抽离感,在现在精神物质已经特别丰裕的时代,让你们看看当年的贫瘠感,但是贫瘠不代表都是丑和恶,它有很多美,这个美现在也很难寻找了,包括你一再说的,你特别喜欢比如说,篮球场在打着球,然后这几个文工团员洗完澡那个肥皂味儿,还不叫香皂味。

冯小刚:昨天那个《Variety》(美国综艺杂志)他们有一篇影评在多伦多那出来,他写得我觉着特别好,他说在文革那种血雨腥风的时候,文工团的排练场的这道墙,好像把它们和外界隔绝了,是挡住了外边那种压力,它里头在绽放着一种青春。

谭飞:而且包括军营的那种桂花香,混上肥皂味儿,湿漉漉的头发,这种意象都是很美的。

冯小刚:就有一些反映文革的作品,比如说这个《天云山传奇》、《牧马人》,比如说《芙蓉镇》,比如说《活着》、《霸王别姬》它都涉及到文革,导演也基本上采取的是一个社会公众的看法。

谭飞:一个视角。

冯小刚:就是说它是一场灾难,它对人性的那种扭曲,姜文拍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也是拍文革,但是他是一个个人的视角,它是一个少年的视角。

谭飞:一个私人的视角。

冯小刚:就是说文革是很操蛋的一件事,但是作为一帮少年,那时候说可以不上课,可以随便,家长也管不了老师也管不了了,不用做作业,不用上课,自由奔放,那对于少年来说就是天性的极大解放,他回忆起来觉得那是最美好的一段时间,但是其实父母都在承受着政治的高压,但是作为一个孩子,他是觉着高兴的,他就是从这孩子的视角拍的,它的背景也是文革。那我们拍文工团的这故事,它也是在文革的大环境里,但是在文工团这样一个封闭环境,他们有他们的快乐,甚至还有点优越感。

谭飞:其实也是很美好,而这种美好说实话,在那个年代代表着特权,其他人是不可能有的,包括你要穿上那身军装。

冯小刚:本身那时候穿上那身军装,就是所有的家长,其实就是送礼、请客,就是想办法要让自己的孩子当上兵,穿上这身军装,然后如果你再被文工团选上,那就成军中骄子了。 

谭飞:那种感觉就比现在的状元不差。

冯小刚:他们是非常有优越感的一群人,所以他们到了改革开放之后,到了今天他们有难掩的失落,因为他们这种光环没了,社会时代变了、价值观变了、有营养的东西也变了。

芳华

与年轻人的共鸣

谭飞:但就是怎么样让当年那种感觉,拉近现在年轻观众读解的密码,因为其实很多人可能也会关注说,因为毕竟小刚导演在中国影视圈的这种地位,你去拍这么一个特别抽离的作品,因为跟《我是潘金莲》还不一样,《我不是潘金莲》本身在很多人看来实际上就是个大的IP,但是《芳华》它抽离感,然后那个年代年轻人的故事,现在观众怎么去寻找读解的密码?

冯小刚:我觉得是一代导演服务一代观众,这是我们这代导演,我们应该拍我们最有感触的,大鹏、宁浩他们这一代导演,他们拍服务他们的这一代观众,它这都是严丝合缝,首先我认为这个东西,它是科技的日新月异,而人性的进步实际上每100年都长不了一公分。所以从人性的这种角度,从情感的角度,我觉得它是···

谭飞:相通的。

冯小刚:它没有什么不理解的,那年代的气质不一样,但是我觉得首先,我要让我们这一代人看完了还有强烈的认同感,能够让他们产生强烈的内心共鸣,当然我知道年轻人还是有些会喜欢这个,他会觉得我父母的这一代人的芳华和我们这一代的芳华,共同点和不同点是什么?这就是像我们刚才说《中国有嘻哈》里喜欢GAI的原因,一个导演拍电影,做人你不要期望全体人都喜欢你,一部电影也不可能让全体观众都喜欢,它必然是赢得一部分人的强烈好感,一部分人可能无感,甚至一部分人还觉得···

谭飞:痛恨。

冯小刚:厌恶,但是它都比不疼不痒要强,它比让全体都觉着无感要好,我觉得再出色的电影其实都会被有些人奉为经典,可有些人就会说这是什么呀不爱看。

谭飞: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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